十一的时候去了趟敦煌,回来到现在过了一个月,每天躺在宿舍的板床上看着墙壁上疼痛的裂缝,或者看着脸旁海报奋力扬起的纸角,无聊之极。我在想不同事物的命运真的太不一样,就比如有的虫子在夜风里撞路灯,有的虫子在屋子里撞台灯;有的人躺在宿舍床上无聊,有的人躺在马路牙子上睡觉。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命运造就命运。其实拥有这样的思考题的日子并不无聊,当我在敦煌走了一圈以后,发现我们实在太富足。
到达敦煌
出发去敦煌那天西安全城交通大堵塞,到下午时手机信号也完全崩溃,我在火车站一直等到开车前二十分钟才等到同行的伙伴。这次有机会去敦煌是因为爸爸的一个朋友是敦煌某酒店的老总,所以就让我带上同学去玩。同去的还有六个和我狼狈为奸的同学,我们为这次旅行已经兴奋了一个月。
从西安坐火车过去要27个小时,但七个年轻人在一起是不怕旅途无聊的,在车上“杀人”杀了半宿,一觉醒来就不剩多少时间了。大约是下午六点左右,火车临时停车,有人发现车窗外景色很美,这列火车是绿皮的,每个车窗都可以打开,我探出头朝车头方向看去,无比红艳的夕阳抛洒在十数排铁轨上,铁轨尽头还是铁轨,夕阳外面还是夕阳,刚拍了一张照片,就突然从每个车窗里都伸出了不止一个头。后来我翻看这次旅行的照片时,最喜欢的就是这张,因为当时的心离敦煌特别近,莫名的近,既而又感觉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夕阳和铁轨。
敦煌的火车站不在敦煌,在离敦煌128公里的柳园镇上。车到柳园时心里反而很平静,车站是标准的镇级标准,人很少,夜很安静。站外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不大的广场挤满了汽车,微暗的灯光加遥远的月光冲刷着拉客人的脸,不远处爬着一排灯光幽红的发廊。很快找到了接我们的人,一个看不出岁数的男的,浓厚的甘肃普通话。
坐在金杯面包上的我们失去了活力,近三十小时的旅途让人疲惫,我坐在副驾,他们六个倒在后面睡成一团。车刚开了五分钟我就发现路越变越窄越变越暗,然后看见一个路牌,写着“敦煌128公里”。我问司机什么时候上高速,司机说没高速,就是这路。这路该是沥青铺的,不过每开几十米都会有个坑,它不但狭窄多弯,而且旁边什么都没有。在一个岔路口,很远就看到一辆吉普从侧方开来,然后就感觉我们的车和那辆车一起在加速,最后在那个路口同时急刹车,我目测是撞上了,实际还差一厘米。这个小意外让我完全打起精神,道路环境和司机的开车作风都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这128公里令我难忘。开过那个岔路口以后完全没有了路灯,远光灯努力照射着前方的黑暗,却一点不能减少我的恐惧。我把车窗打开使劲往外看却看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我说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实际上路边是戈壁滩,这条路横穿戈壁。这是我有生第一次看见戈壁,它没什么特别的样子,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一道道恐怖的裂缝,就是光秃秃的死土,我在想这片戈壁到底有多大,到哪才算个头,肉眼无法看到这片戈壁的尽头,两边都是一片纯纯的黑色。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旅游胜地不好好修一条路。夜空很低,虽然将近中秋月亮已经很圆而且繁星满天,但四周毫无生机,路上车不算少,但都亮着大灯飕飕地开过去然后转眼消失,而且会车时两辆车的外侧轮胎都要让开到路边的戈壁上,只听见发动机和车轮碾过的噪声,旁边的司机带着一副近视眼睛,速度表一直是100公里,我紧张地盯着前方,设想着无数可能出现的情况:如果车坏了怎么办?如果车祸怎么办?如果碰到劫车的怎么办?黑暗产生恐惧,恐惧加深黑暗,很长很长时间后,车灯照出一个路牌:敦煌5公里,哈密120公里。我们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当再次看到路灯时就到敦煌市区了,市区很小,出奇的干净,已近零点的街上人很少,像极了我奶奶生活的那个陕西小镇,让我有亲切感。接待我们的酒店经理和我们岁数差不多,给我们安排完房间就带我们去了夜市,点了满满一桌子饭,有羊肉串羊肉汤羊肉炕锅还有羊肉沙锅。我边吃边想:原来羊是敦煌的特产。
在敦煌的第一夜睡得极香,梦里去了沙漠。梦中的沙漠黄黄的一片,风吹动沙丘一点一点地流动,意象唯美。
莫高窟


我发誓我对敦煌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他们几个说小学语文课学过一篇关于莫高窟的课文,但是我完全不记得。
莫高窟离敦煌市区只有
5公里。来莫高窟参观需要提前预约,每天还限制人数,“世界名窟”的牌号真不是白给。莫高窟又名千佛洞,千佛不是一千个佛,是无数佛。我最不懂佛,我觉得让我去品评佛是对佛的一种亵渎。当我面对着那存在了上千年的佛时,有种强烈 的下跪的冲动。同行的灯哥告诉我,向佛许愿如果如愿了必须再回来还愿,这才抑制了我的冲动。
拥有千年万年历史的古迹名胜我去过不少,可从未有像踩着莫高窟里一千三百年前的方砖时那样厚重的感觉。佛像的眼睛是用琉璃做的,可在黑暗的洞窟里那分明就是灵光。每进一个洞窟都有一个讲解员拿着手电照射着进行讲解,其实我觉得讲解完后应该关掉手电,就让人们站在黑暗的洞窟里用黑色的眼睛去看,也许这样看到的壁画才最清楚。当时我又想起那黑暗无边的
128公里,和那种黑暗带给我的恐惧比起来,洞窟里的黑暗却让我很想亲近甚至溶入。
同样是黑暗,有了生命力,就有了质的不同,有的黑暗在蛮荒中流放,有的黑暗在文明里绽放。
壁画栩栩如生,禅机处处不在。人类在面对人类文明的奇迹时表现出来的惊叹和不可理解一方面表现了人类的退步一方面表现了人类的进步。修万里长城难还是在莫高窟里画壁画难?登顶珠穆郎玛难还是穿越罗布泊难?有资格做答的只有实践者。全世界的人都来莫高窟看壁画究竟因为什么?与其说是对古代文明的向往对历史极限的追求倒不如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听着新鲜凑个热闹长点见识多些资本。乳臭未干,是我在洞窟里想到的用来形容现在人类的词汇。
莫高窟里面不让拍照摄像,在保护壁画的同时其实也保护了我们的感觉,有些东西就只能看一眼,带走了反而会遗失。里面有一尊大佛,几十米高,感觉倒像是镇窟之佛,佛外面是著名的九层楼,楼在山中,旁边一窟连一窟,楼前有一个很大的香炉,我蹲在香炉前面从烟里看着莫高窟,烟土一色。
窟里还有个藏经洞,小小的洞里曾经藏着无数佛教瑰宝。不远处的文字展板上列举了一串外国佬的名字,每个名字都从这里掳走了许多本属于我们的宝藏,门口的石碑告诉我们莫高窟是我们民族文化的血泪史,这一次我居然没有如往常般愤怒。佛是不同于其他一切的,和主权国土的沦丧比起来,我们不该用常理来看待外国人掳走莫高窟宝藏一事,飞天褶漪漫舞之,佛祖讲经说法时,也许佛是不会在乎身处何方的。
在莫高窟时我总有一种不尽兴的感觉,怪怪的。我觉得那些曼妙的飞天不应该刻画在岩石上,应该真正飞起来才对;那些神韵的色彩不应该停留在壁画里,应该抹亮世间每一个暗角才对。离开这里时我竟然没有回头。
鸣沙山,月牙泉
鸣沙山和月牙泉在一起,离敦煌市区
25公里。到门口时我呆了,眼前是真正的沙漠,看到它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傻子,原来我一直把沙漠和沙滩画了等号,原来再清晰真实的图片和影象都不能给你沙漠的感觉。我站在入口的水泥地上,五米开外就是沙子了,五十米五百米开外就是沙丘,一直延伸到五千米开外。想象中的沙漠一望无际,风吹动沙子形成两三米高的沙丘。到了沙漠才知道沙丘都是两三百米高。
这里被当地人开发得很好,可以开沙漠越野车,可以开沙漠滑翔机,还有骆驼队。骆驼趴在地上,我们坐上去,然后它一下子站得高高的,载着我们向沙漠深处走去。只绕过一个沙丘,阳光就变换了方向,周围既平坦又高大,距离感完全消失了,一切都很远又很近,可以看到四周密布的清晰的骆驼蹄印,也可以看到光滑陡峭的沙丘的坡面,驼铃阵阵,听不出回音,分明听见了孤独。抓紧驼鞍,闭上眼睛,炽热的阳光烘烤我的触觉,想象自己是一个沙漠中的行者,是一个英雄。猛然睁眼必然带来一阵眩晕,但适才的想象会更加真实,背光里的沙丘灰黑如柔软的岩石,将光线和思想一起狠狠反射到四面八方。我就不断闭眼再睁眼,一直到骆驼再次趴下。
骆驼带着我们翻过了长长的一段沙丘来到了绿洲,从未想象过沙漠绿洲是什么样子,只想着有树有水。这里有两片绿洲,美丽的有点过分,许多花草纵使在中原也很少见到,一个个小水潭看起来很浅,但顺着沟壑边流淌边把传播着生机,水潭旁边居然还有一些芦苇,芦苇后面是一大片不知名的花丛,我只在国庆节的天安门广场上见过这么多颜色各异的花在一起盛开,花丛背后是一面高高的沙丘,正冲着阳光,虽然离得很远却能真切地看见细细的沙粒,光滑如一面镜子。我们七个人轮流钻进花丛里照相,这是最灿烂的花语最灿烂的年龄。
月牙泉果然像一牙残月,试想某个夜里一角残月倒映在月牙泉中,月影推开泉水,应该是极美的画面。只可惜这里人太多,从刚才那片绿洲出来穿过一片较平坦的沙地来到这里,人骤然多了起来,想在一块石碑前拍个照都要排五分钟,像轮流进莫高窟一样。在泉水的另一边,立了一个牌子,写着“最佳拍照点”,从这点拍照可以把整个泉水还有泉水边人工修建的整个亭台全部收进镜头。我觉得这是最差拍照点,这么照镜头里全是人,而且那亭台本来不属于这里,于是我跑到人群里边,只照泉水和泉水后面的沙丘,虽然逆光但是顺心。
我们要从泉水边上的一个沙丘的这头走到那头,沙丘那头有滑沙游戏。目测距离大约有两百米。进来时是骑骆驼,然后是走绿洲,没有在沙丘上踩一步,现在走到了沙丘上,让我产生了绝望的感觉。我以为在沙漠上走和在沙滩上走一样,谁知沙漠是流沙,一步踩下去倒是往回走了半米。只几步鞋里就灌满了沙只能脱鞋赤脚,脱时候害怕脚会被沙子划破,踩上去发现沙子比棉花还温柔,简直是在做足疗。每踩一步都要深及小腿,每踩一步都感觉沙丘的最顶端动了一下,然后马上有沙填满这个洞,我唱起了陶喆的流沙,整整唱了三遍,却只前进了几十米。女孩儿们已经走不动了,我们男孩儿奋力拉着女孩儿往前狂奔几步然后一起跪倒在流沙里。这时我才知道了沙漠的可怕,明白了为什么人无法穿越沙漠,我跟身边的阳说:“这咱要真是在沙漠里探险,死得稳稳的!”阳根本没理我,跪沙子里起不来了,我又使劲朝走在我前面的宜喊:“你行不行?”刚喊完她就趴下去了。在沙漠里,我们还是人,骆驼是神。鸣沙山得名于流沙鸣声,那簌簌的流沙声分明是在嘲笑我们这些微小的生物,这时的视线已足够高远,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敦煌市区,忽然再次恐惧,面对沙漠,人类真的无能为力,我们可以砍光森林填平海洋却惟独不能消灭沙漠,只能用无数树木遮挡着,而敢走进沙漠就必须付出代价。
出山时天色已暮,一个同学忽然发现手机丢了,回想起来可能是滑沙时掉了,于是我们又折回山中去滑沙的地方找手机。刚走进去一半天就全黑了,工作人员几乎走光了,一片漆黑,沙丘就像一个个黑锅倒扣在我们身旁。沙漠正在拼命把白天积攒的热气往外排放,所以可以感到一阵阵暖流在空气里冲撞,我们用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沙子,一遍遍地向丢失的手机拨号,最后站在滑沙的那一面沙坡上,听着手机里接通的嘟嘟声,开通所有感觉试图发现隐藏在某片流沙里的手机。这时的沙子是温柔的。
其实很感谢这个同学丢失了手机,否则我们不会感受到黑夜中的沙漠。所有游客都走光了,就我们几个人在一片沙丘上翻走,因为沙气的温暖,所以产生躺在沙里睡觉的想法,夜空中八十八个星座几乎齐全,像小时候的天文画册。最后出来被工作人员骂得一塌糊涂,导游也跟着被批评,但连导游都一脸兴奋地说她也是第一次在晚上进沙漠。
沙漠和戈壁让我深深的思考。二者都意味着死亡预示着决绝,在它们那里我没有看到一点生命和希望的影子。旅游景区都如此,如果是真正无人的荒漠戈壁那将是何等恐怖,一想到世界上有一些一毛不生的角落就让人不寒而栗。但我又想,繁华、热闹、幸福是否就代表着生命和希望?死亡和绝望不正是生命与希望的起点和终点吗?也许沙漠和戈壁才展示了真正的生命和希望的本原,而且它们可能是地球上最永恒的生态。
你看寂寞的沙漠,连汗毛都不长,太阳再毒却始终清冷,随着风一厘米一厘米地移动,没有任何新意。人类是生命的雕刻作品并且每天都被修改着,但在沙漠里站着时会感到时间停止了。
从前我觉得阳光温暖,那是因为我没有见过沙漠里的阳光,其实阳光觉得生命才更温暖,沙漠也许觉得戈壁更幸福,连移动都省了,躺着永生。和我们成天到晚看似无聊的生活相比,它们什么都没有,它们拥有所有。
玉门关,阳关
第二天的行程远离市区,最远要到
180公里以外。
到达玉门关时是上午十点左右,大风。从市区出来后一直在戈壁中行驶,路比从火车站到敦煌市区的路更差,因为天亮可以看到四周的景色,一边依然是完全看不到头的戈壁,另一边则是连绵不绝的沙丘,让我感觉沙漠戈壁是不分家的兄弟。
玉门关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入口没有出口,没有任何成形的建筑和标志,就在一片戈壁上立了个碑,写着“玉门关遗址”,碑后面有一个类似烽火台形状的黄土包子,是这片土地上唯一遗留下来的遗址。看来一切全要凭想象了。
春风能不能吹到这我不知道,反正秋风是狠狠地吹过来了。翻过土包子后面的山坡,看见了极美的景色。这一片戈壁地形多变,有高有低,我们眼前却是平坦开阔,一片金黄的芦苇在风中摇头,水边遍布嫩绿嫩绿的小草,干涸却深重的河道安静地趴伏着,上面是雪白雪白的碱迹,还有零星的叫不上名字的红色植物。戈壁上居然出现了红黄白绿,宛如画家手中的调色板。难道玉门关真的是大漠中的一块玉?
千年前的玉门关曾经繁华似锦,千年后的玉门关完全变了模样,虽然依旧有遮掩不住的光芒,可这一点点不堪洪荒的美景更像是戈壁上的一道伤口,哭诉着命运。
和玉门关相比阳关更惨,不但遗址一点没有了,在遗址之外还人工修建了一圈假城墙,照出相来效果很棒,可我心底是不希望在这些地方看见这些人为痕迹的。
阳关大道大约相当于五十车道的马路。我们从一头飞奔到另一头,跑到一半时看见夕阳,觉得自己是夸父。我才二十一岁,从来没有觉得生活乏累过,可站在传说中的丝绸之路上,随便面向某个方向,极目远眺,安静到无比烦躁,我们的生活如何跟这古道相比,又如何跟这悠久论道,如果人类始终不能找到孕育自己生活的母体,那人类就是个可怜的孤儿,从出生一直野到死亡。
每个人都会在特殊的时刻产生自己对生活或生命的特殊理解,可能在某座山的顶峰上,可能在某条河的尽头前,也可能是在深夜一个人凭窗数星星时,也可能是在穿梭的人流中一个人静立时。但无论哪种情况,产生哪种想法,最后的结果都是或无奈或无知觉地从思考中回到现实,要下山,要回家,要天亮,要走开。
所以我微笑地转身,大笑地喊着我到了阳关,只是这次离开时不停地回头,我觉得我再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了,再也不。故人们为什么都在东边。